通报里没提的那辆车,路面能替它说话
10月17日6时24分,S20徐浦大桥浦西往浦东方向主桥面发生多车事故,1人死亡,2人受伤送医。当天上海警方发布通报,控制了一名货车司机。10月19日、20日,多家媒体和自媒体开始追问同一个问题:通报为什么只提货车司机,不提那辆疑似违规变道的白色小车?
现场的情况按公开报道描述:平板货车与小客车相撞后冲进对向车道,又连续撞击了四辆车;一辆轿车侧翻,一辆拉着管件的半挂车撞上大桥中央的水泥隔离墩后冲到对面车道,隔离墩被撞飞几米远,浦东往浦西方向交通中断。有市民下车帮忙救援,用钢管撬开侧翻轿车右侧车门。
上午8点左右侧翻车辆被扶正,右侧两根车道逐渐恢复通行,但后方已拥堵数公里。
警方后续回应说,控制只是程序性措施,不等于最终定罪,事故责任要结合行车视频、路面痕迹、车辆鉴定综合研判,由交警出具事故责任认定书。现有视频显示白车存在违规变道嫌疑,同时货车司机猛打方向驶入对向车道加剧了事故后果,涉事人员均已被掌控,事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这几句回应里,有一个词被顺带提了一下:路面痕迹。
先说结论:路面痕迹不是通报里的一句补充说明,它是这起连环事故能不能把「谁先动」定死的核心证据。多车连环相撞的责任认定之所以难,难在涉事车辆多、速度序列复杂、单一监控视角有盲区。而路面留下的东西不会争辩:制动痕的长度对应减速度,隔离墩的位移量对应撞击能量,散落物的分布对应碰撞顺序。这些量的采集窗口很短,路面一开放就永久消失。
连环事故和单车事故的难度差在哪
单起两车追尾,勘验逻辑很直接:查前车尾灯玻璃飞散范围定接触位置,量后车制动痕长度算初速度和减速度,两组数据对上,接触点和速度序列就出来了。路面上的证据是自洽的,因为只有一次碰撞。
连环事故不是这样。10月17日这起,至少涉及一辆平板货车、一辆小客车、一辆半挂车、一辆轿车,可能还有更多涉事车辆停在现场。碰撞至少发生了五次。这五次碰撞有先后顺序,前一次碰撞改变的运动状态直接影响后一次。
顺序一旦搞错,结论就会整体颠倒。假设白色小车确实是违规变道,那它插入的时机和速度决定了后续连锁反应的起点;假设货车司机反应过激猛打方向,那责任落点完全不同。这两种情形在视觉上看着都像「一辆车冲过中线」,但几何证据指向的方向相反。
更麻烦的是,多车事故里每一辆车的运动状态都会叠加。半挂车撞隔离墩,隔离墩被撞飞几米,这个位移量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测量的量,它反推撞击时刻半挂车的速度分量和方向。半挂车的运动状态被确定之后,它和前车碰撞的关系才能反推。链条是从后往前一段一段倒推的,不是从前往后顺推的。
我们在洛栾快速通道半挂与客车碰撞那篇里处理过两车碰撞的痕迹层重建,那已经是不算复杂的情况。车辆少、碰撞次数少、场地开阔。这次是城市高架、多车五次碰撞、隔离设施在中间,起步阶段就比那起难。
路面到底留下了什么
把路面能提供的证据摊开看,主要是三类。
制动痕
制动痕是这起事故里最有信息量的一类痕迹。白色小车如果真的在桥面上做过紧急制动,轮胎与路面之间会留下一段纵向擦痕,痕迹长度对应减速度,痕迹起点对应初始制动位置。半挂车撞上隔离墩之前的制动、轿车被撞后侧翻之前的滑动轨迹,也各自留下对应的痕迹。
制动痕的价值在于它有明确的物理含义,可以重复测量。一段擦痕从起点到终点的长度、宽度渐变、轮胎印痕的花纹特征,都可以量。点云在这件事上比照片强的地方在于:能给出痕迹的完整三维形态和它在车道坐标系里的位置,量出来的是一个可复算的数字,而不是一张照片上的一次目测。
隔离墩位移
报道里说隔离墩被撞飞几米远。这个「几米」大概是个什么量级,我们不去猜,但可以讲清楚它为什么关键。
中央隔离墩是这条桥上唯一一个「参照物」。桥面的其他东西都是软的:车能移动,碎片能滚动,碎屑能被风吹走。只有隔离墩被撞之后留在了一个新的位置,它是被撞的,不是自己走的。
从它原位到最终位置的位移矢量,包含两个信息:方向给出撞击作用力的方向,量级给出能量。半挂车撞隔离墩这一下之所以致命,是因为它把车弹回了对向车道,这才是对向车道里其余四辆车被连续撞击的起因。所以隔离墩的位移量,是整条责任链的起点数据。
需要说明的是,隔离墩被撞飞之后本身也成了抛射物。几米这个距离是它触地时的位置,还是它第一次碰撞后的滑移终点,取决于墩体是整体脱离还是连着底座翻倒。这两种情况在点云里是能区分的:整体脱离的墩体有完整的原位轮廓,底座留在原处;翻倒的墩体姿态和原位朝向存在明显旋转关系。照片上这两种看着差别不大。
散落物分布
散落物是唯一能给出时间顺序的一类证据。车辆被撞的瞬间,玻璃、塑料件、金属件、货物管件会沿各自的初速度方向抛出,落点连成一片。这个落点分布场,是碰撞序列在路面上的直接投影。
这起事故里有一辆半挂车载着管件,报道提到市民用钢管撬车门。管件这类散落物的好处是尺寸明确、形状可辨、数量可数,落点位置在点云里能直接提取。散落物的分布重心、分布椭圆的长轴方向、密度梯度的方向,都可以反推抛出时刻的速度矢量。
反过来也能用:某一片区域里散落物如果明显密于其他区域,说明那里的碰撞更早、能量更大。散落物的疏密结构本身就是一条时间轴。
为什么必须是三维,不是照片
说到这儿有人会问,现在监控视频这么清楚,路面照片网上一搜一大把,为什么还要专门做三维扫描?
有三件事照片做不到。
第一,照片没有基准。路面是一个连续曲面,照片只能看到一小块。判断一段制动痕在车道里的位置,得知道它在第几车道、距车道线多远、距中央隔离墩多远。点云是在统一坐标系里采的,所有这些位置关系一次成型,不用靠路缘线做目测基准再反推。
第二,照片没有高度。散落物有厚度,玻璃碎片堆有高差,隔离墩翻倒之后占的体积和原来的位置有差别。平面影像把高度信息全丢了,而高度在事故重建里是要用的:车辆的姿态、重心高度、货物抛出的起始高程,都跟高度有关。
第三,照片是一次性的选择。拍哪些、什么角度、拍不拍全景,全看拍照的人。现场散落物的分布是一个连续场,照片只能截取几个片段,切片之外的分布关系就丢了。点云是全场的。
再补一条跟时间有关的。路面在开放交通之后,痕迹会被后续车流碾过、雨水冲刷、环卫作业清理掉。这起事故到上午8点就已经恢复了两根车道通行,到晚上痕迹的状态和凌晨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采集窗口是小时级甚至分钟级的,这个我们后面单独说。
桥面环境让这件事更难
徐浦大桥这个现场还有两个额外的不利条件。
第一个是桥面纵坡。高架桥有纵坡,车辆的纵向速度分量会持续变化,制动痕在有坡度的路段上比平路段更容易被后续动作干扰,痕迹的形态解读要多一个坡度修正项。同时桥面横向有排水坡,路面本身不是一个平面,水会往两侧流。这个几何复杂性在小巷路口是没有的。
第二个是桥面本身没有参照边界。地面道路的两侧有路缘石、有绿化带、有建筑立面,位置关系一眼能看出来。高架桥两侧是护栏加开阔视野,视线往下一扫只有远处的地面,缺少能锚定位置的近处地物。这种场景下,划定一个统一的局部坐标系,难度比常规路面高。
还有个实务问题:城市高架上不允许长时间占道作业,采集窗口被压缩得很厉害。现场要是在浦东往浦西方向完全断交的状态下作业,车辆要绕行;如果快速恢复通行,痕迹就先被碾了。这个矛盾只能靠事先准备好设备、到场即开工来化解,没有别的办法。
一句实话:多车连环事故的勘验,缺的从来不是设备精度,是采集的时机。现场几何是消耗品这句话在交通领域体现得特别直接,一小时前是证据,一小时后是路面。我们做过一次隧道火灾后的残余断面测量,进去的时候过火痕迹还在,等做完复测火场边界被清运队推掉了,那次的数据靠两次扫描的时间差拼回来,多花的功夫是原计划的三倍。路面比隧道更不等人。
从路面几何到责任认定,中间缺什么
有了路面几何数据,往下走还有几步要走。这里把链路列一下,因为哪一环掉链子容易出问题,是可以预判的。
| 环节 | 输入 | 产出 | 常见缺口 |
|---|---|---|---|
| 路面几何采集 | 制动痕、隔离墩位移、散落物、车辆位置 | 统一坐标系下的现场三维数据集 | 窗口错过,痕迹被碾或被冲 |
| 车辆与痕迹匹配 | 三维现场 + 车辆检验数据 | 各车制动减速度、接触位置、碰撞顺序 | 车辆变形严重时痕迹归属难分 |
| 速度序列反推 | 碰撞顺序 + 减速度 + 抛落物初速 | 各车事发前后运动状态 | 序列假设不唯一时结论不收敛 |
| 行为要素判断 | 速度序列 + 视频 + 车道几何 | 变道、超速、避让等行为认定 | 几何给不出主观意图,行为要靠规范比对 |
| 责任认定书 | 上述全部 | 责任划分 | 环节之间的时间差被质疑 |
有几点要说清楚。
几何数据不会自己说话。它能给出「制动痕从A点到B点长12.4米,起点在第二车道中线左侧0.6米」,不能给出「白色小车违规变道」。从量到行为,中间隔着行车视频、驾驶规范条文和人的判断。责任认定不是几何的自动输出,几何是把判断的地基垫实。
同样,几何数据的作用是排除不可能,剩下的可能性交给其他证据去筛。一份能说明「后车制动痕起点在接触点之后」的路面数据,比一段模糊视频能排除更多假设。这也是为什么它重要。
顺序反推的收敛问题是最难的一环。多车连环事故的碰撞顺序在数学上往往有多个解都能拟合观测数据,这时候要靠抛落物分布、碎片飞散方向、车辆变形量这些独立观测量去筛选。数据越全,能收敛到的解越少。路面几何采集的价值在这里体现得最直接:它不是把一个答案做精确,是把不可能的答案删掉。
这类数据该怎么提前准备
回到前面说的采集窗口问题。城市高架多车事故的现场,往往在交警完成初步处置后就恢复通行了,能给的作业时间非常有限。要在这么短的窗口里拿到全场数据,靠临场调度是来不及的。
比较实际的做法是提前准备:设备开机即用,参数用固定预设而不靠现场调,坐标基准用路面原有标线或隔离墩编号来定,现场流程按「先全站扫描、后局部精扫」的顺序走。这样到场之后能直接开工,不需要在现场做方案讨论。
还有一点是数据留存。路面采集数据的用途是给事故责任认定书提供依据,而责任认定书的出具和后续可能的复核、行政诉讼,可能在事故之后很久。所以数据的管理要满足几个条件:原始点云不能删,处理过程要可追溯,成果要能按车辆、按痕迹类型分别提取。这套要求跟文物数字化那套档案规范是同一类要求,我们在公共安全与法医取证那篇里详细写过。
再往后延伸一点。这类数据如果只用于单个事故,用完就归档,浪费了。城市高架的路面几何在事故之外还有别的用法:排水坡的积水面、伸缩缝的沉降、桥面铺装的病害分布、护栏的形变。这些都是同一份点云的副产品。事故采集是最高价值的一次机会,那次扫描顺手把常规巡检需要的东西一起收了,成本几乎不增加。
这起事故后面还会出什么
警方说了,事故责任认定书要结合行车视频、路面痕迹、车辆鉴定综合研判。路面痕迹这一项,现在已经在采集或者已经采集完了。
10月19日上海启动了交通违法综合治理专项行动,重点包括违法变道、大型车超员超载和疲劳驾驶。专项行动有它自己的目标,但客观上也带来一个副作用:更多路面被装了电子警察和无人机巡查。对勘验来说,这意味着路面数据采集的介入更早、更规范,这是一个正向变化。
至于这起事故的责任怎么定,我们不猜。几何数据的作用是让结论经得起复核,而不是让结论更快出来。责任书晚几天没关系,能站得住比早出来重要。